吕老师说:这些年眼看着老一辈消逝,每死一个人,就带走一部分东西。这些是一代代人积累的非物质的东西,是无形的,最宝贵的。这样的东西带走了,我们 的文化也随之衰减。钱穆当年感叹,我们因为憎恨满清,就把整个封建文化否定掉,其实这是我们祖祖辈辈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传统啊。
吕老师讲理解之同情,一代人如何理解上一代人。刘意青老师理解李赋宁老师,高峰枫老师理解刘意青老师;相应的,上一辈人对新成长的人爱护鼓励,而不是拦 着小一辈的路,这才能保证学术事业代代相继。中国的事情要慢慢来,由于历史的原因,弊端很多,但不能报极端的纯洁态度,革故鼎新要有忍耐,从个人做起,持 之以恒,直到正气压倒邪气。讲系里老师主持大局的不易,高老师回国后所做的工作,英语系这些年学风正派,进步来之不易。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不只是现在的 人,而是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回来,多好。”
吕老师说:你们高老师在伯克利读书时,从一开始就抱定了回国的决心,从没打算留在美国 过。伯克利的师生同学都尊敬他,“知道这个人是在学知识的,不是来占便宜的”。你再看看高老师回国后做的事情,开的课,西方史诗,西方古典文论,拉丁文, 西塞罗,维吉尔,现在接替刘意青老师开圣经文学——他在北大补了多大的空缺,发挥了多少作用!外教Rendall在中国,其实就是一个 informant,他不求回报,无私地传授知识,高兴的就是看见学生成长。这样才对两个国家的文化有益。
是的,高峰枫老师是公 认的让学生说话“最没有压力”的老师。上一辈老师普遍怕麻烦,教课不布置任务,期末一篇论文了之。高老师却要求我们多写报告,交上来评改。他教拉丁文,每 课都有作业,每课都批阅,我造的句子几乎每个都有错误,高老师一丝不苟地改,课结束了还连续给我们补几周课,义务地增加阅读内容,不管这给自己增加多少麻 烦。坦率地说,这是沈弘老师教拉丁文远不及的,是年轻老师回国带来的新风气。
而Rendall教授引导多少同学入中古文学之门, 体味读书的喜悦,当时周四上中古的课,周四就成了一周里我最开心的一天。认识这两位老师,实在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吕老师曾不屑地说:最近20年英语系训练 的学者大多是一点文本加一点理论,不足为训。但这并不是说,古典学就好得了多少。他对同学没有打好基础就拿古典学标榜自己颇为担忧。学中古拉丁文,未必比 做现当代文化理论更少浮躁。没有语言根底、史识的基础、批评的眼光,学看起来不会错的古典学和中古,也一样学得虚浮。这个领域能作出评判的人很少,所以治 学的险峻程度更深。没有自觉,却以此清高,就尤其不对了。老
师举了身边的例子,措辞之严厉是我罕见的,甚至用了担心同学“走上邪路”之语。我 很耸动,深深自警。高老师也有类似的看法,国内研究西方古典的风气这样盛,这是好事,但也可能是虚有其表。高老师有些幻灭地说:“我现在觉得还是先学好英 文,拉丁希腊这些,一般人不学也罢,学了,反而糟践了。”这是言简意赅的真理。
我向吕老师描述有幸遇到的良师。我说,我假期的佛 罗伦萨最后一堂课的时候,老师很精彩地把文学和艺术史连接起来,讲奥尔巴赫,圣经文体,sermonis humilis, 1420s左右St. Bernardino的讲道,同时代的马萨乔的画风,谈这其中的微妙联系。奥尔巴赫是吕老师最熟悉的内容,所以我特意举了这个例子。但他对此不置可否,只 是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吕老师问:“你是对作品和图像本身印象深呢,还是对老师的解释和风格印象深呢?”这一问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说,比如你听了这个 关于奥尔巴赫和马萨乔
,很煽动(用了煽动这个词),结果脑子里就只是这个联系了,但两者各是什么,则不甚了了。这个观点有没有启发你?你有没 有继续考察?你记住了老师的风度,其他你还记得什么?良师的存在只是偶然因素。如果你记住了但丁课上的警言和小插曲,不记得神曲的有关内容,那你实际上是 教育失败了。你想想你小学的老师,你已经不记得他们教了你什么,但你学会了读书认字,你得到了读书认字这个本领。
美国ACLS每 年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做Charles Homer Haskins Lecture,结集出的书叫A Life of Learning. 都是自传性质,学者自述求学经历,往往闪烁着真知灼见和宝贵的人生经验。第一位演讲人是耶鲁英文系大教授Maynard Mack(1983)。吕老师铿锵有力地向我转述Mack的话。这是一段让人感奋、永远无法忘怀的话。他说:
“在讲台讲课的时候,一定要谦卑。你要记住,在这个屋子里,至少有两个人比你高明:第一,是你的作者。你在阐释他,他比你伟大。第二,你要坚信,你的听众当中至少有一个,他比你强,他在检验你,他也会超过你!”
吕老师今年有一本文集问世,《代人读书》。里面的文章都非常精粹。因为丛书篇幅所限,吕老师几篇拉丁文学方面的文章没有收录。我觉得吕老师是个不通世故 的人,著书没有版税,分文不得,觉得人文图书能出版就已经不易,有人愿意去读就已是幸事,作者的心愿也就达到了。大家关注这本书吧。
吕老师相貌极其清雅,态度亲切宽仁,是真正的儒者,却有平民之风。我前文所贴的暑假人物,第一位就是他。A very fine, noble, saintly, paternal man. He is colos sally learned, unassuming, upright, socially responsable, and apologetic, uncomfortable with the role of an intellectual. 字很优美,随意写的字,也是一笔不苟。我们在书店驻足,老师所观所取,全是史书。
标 题: 续:吕大年老师的话
发信站: 北大未名站 (2007年09月14日19:48:47 星期五), 转信
本文是前文的蛇足。
我曾引过吕老师半年前给我信里的一段话,语重心长,思之总是如芒在背。上下语境是,他希望我们小一辈“多学中国最需要的知识”,不要畏难,不要为了实际 的利害去学一些捷径东西,要认识自己的责任,对得起这个机遇。他尤其担心我为了留在美国去学东亚,到头来两头都落空(其实我敏感于自己没学问,补国学也只 会偷偷补,哪敢公然去学那个,被一众牛人和通人耻笑)。容我再引一次老师的话:
“你讲到你的家乡,讲到水塘、果树、讲到收获时节 要是遇到风雨,乡里之间没有二话的互助精神,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希望你保持自己文化上的乡根,心里存着古代的贤哲求知求学的精神,时常想想他们到了哈 佛会学些什么。我记得你说过如今留在家乡多是老弱病残,有能力的青年都到城市里去谋生。如果我们的大学也是这个样子,中国的将来会是什么?眼下攥在你手里 的,是中国的机会,对你却是一桩责任。这是很重的责任,压在肩上不舒服,不自在。但是肩负责任,会使你在学术上的身形高大,步伐郑重。”
当然这不是否定东亚,吕老师马上就说:不要小看东亚系,能用一种语言将另一种文化透彻阐释一遍,向另一个国家介绍一国的文明,这是了不起的事情,是有功德的事情。
他用很崇敬的语气说到我闻所未闻的做汉语语言学的西方学者。老师谈起欧美国家的东亚研究,语气颇为辛酸:中国和西方的真正交往,从鸦片战争算起,大致是 150年。150年里,欧美发展出了那么成熟的汉学,涌现那么多的重要学者,而横向对比我们的国家,没有建成一个古典学系(希腊拉丁),没有罗曼语文学 (romance philology),没有像样的意大利语系……如此种种,始终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有实力的学科传统。西方认识了东方,东方被人家远远甩在了身后。老一辈 学者因为环境所限,比如李赋宁先生,不能读希腊罗马文学,所以只从英语里挑最古的读,读了古英语和中古英语,实际上是捡了一个剩下的。(案:在中古方面, 吕老师绝对是重罗曼语言而轻英语的。)而得到古典训练的先生,在当时的环境下,也只有屈才而终。从前德语系的杨业治先生,在德国学古典学,但回国后派不上 用场,只好遗憾地教了一辈子德语。刚刚起步的西学,在新政权里被压制,我们的基础是残缺脆弱的。
老师说,现在我们国家条件好了, 正是新一辈人改变格局做出事业的时候,这是一个历史的任务。当前多数人攻读英语,这是巨大的资源浪费,不需要这么多人挤在一条道上读英文。需要更多人做罗 曼语言文学、日耳曼研究、古典学、艺术史,等等,这样重要而又相对短缺的学问。老师说,不要怕难,再难也要去做。高老师当初学拉丁文的时候,如果是100 分难,他回来教了你们,你们学,就只有80分难。你们再教下一辈,下一辈就只有60分难。如果没有一代代人前后相继,为后来人打下基础,我们的下一代就永 远是一穷二白,永远站在最低的起跑线。那样我们的国家怎么办,还怎么发展?那么多人在海外求生,教书做研究,美国并不缺少这样的人。但如果回来,教育我们 的青年,那意义就非常大。
到这里不禁要续一句:新学期报到后发现,今年哈佛比较文学系6位新生,赫然有4位说汉语。两位美国同学 和一位英国同学,都把汉语列在自己的语言里(当然,人人都列了五门以上,只有Lindsey把汉语放在第一位)。这反映了咱们语言在国际上何等的地位和声 势。我很惊喜,而同学大大方方地说:大家都学中文,不奇怪啊,it seems to be the flavor of the day currently. 这话很亲切,也耐人寻味。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门和风情,而是持久吸引人的内蕴。无论如何,中国的同学越来越多学习西学,西方的同学越来越多学习中文,这 是很好很激动人的图景啊!
前天入学典礼上,校长Drew Faust斯斯文文地说,Welcome to privileges and responsabilities. 言犹在耳。
多余的话September 14, 2007 9:34 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