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间想起大三时写的学年论文,就贴在下面吧。虽然是在高华老师指导下完成的,但文中的疏忽和责任自然由我完全承担。
革命的记忆与记忆的革命
——从雨花台烈士陵园看如何建构民族记忆
(南京大学历史系 210093 南京)
摘要:本文通过考察南京市雨花台烈士陵园的建设初衷、具体布局、建筑风格和设计理念,从中梳理出陵园背后的深层文本,最后通过考察观众的留言以及受到的影响,说明烈士陵园是如何建构民族记忆的。
关键词:革命 民族解放 记忆 建构
一、 绪论
如果说史实是客观的,史书是带有主观色彩的,那么记忆则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记忆既不同于史书记载,更不同于史实,它是通过持续重复的暗示和回应在人们脑中完成的关于过去历史的一幅图景。除非专业的史学工作者,一般大众的历史记忆,无论从内容到方式都会受到社会倾向的强烈影响,社会的价值取向和夹杂在记忆中的感情因素,也会在不断的暗示作用下,逐渐影响到个人。
个人的记忆通常是与其自身的经历、兴趣、观念以及当时的社会环境相联系的,但如果经过有意识的引导,则个人记忆可以表现出很大的“同质性”,而大规模的“同质性”记忆,往往成为群体增强认同感和凝聚力的重要手段。一旦千千万万的个人对特定历史的记忆表现出极大的相似性和同质性,则这种记忆就上升为一个民族的民族记忆。
二、 雨花台的建设初衷和具体布局
1988年,雨花台烈士陵园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95年,雨花台烈士陵园被共青团中央命名为“全国青少年教育基地”
1996年,雨花台烈士陵园被国家教委等六部门命名为“全国中小学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1997年,雨花台烈士陵园被中共中央宣传部命名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1996年,南京市政府批准《雨花台风景名胜区总体规划》,将雨花台风景区定位于“一个主旋律,两个功能”,即爱国主义主旋律和教育、游览功能。
雨花台位于南京城南中华门外1公里处,由东、中、西三岗组成。东岗即今雨花台名胜古迹区,因东晋豫章太守梅赜曾屯兵于此,故又称梅岗;中岗称凤台岗,即雨花台主峰,为雨花台烈士陵园纪念区;西岗为菊花台,又名石子岗。相传南朝梁高僧云光法师曾在此处讲经说法,感动上苍,竟落花如雨,雨花台因之而得名。
在1927—1937国共对峙的十年和解放战争时期,一批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和民主党派人士被国民党在这里杀害,建国后,南京市第一届第二次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于1949年12月12日做出了兴建雨花台烈士陵的决议:[①]
南京第一届第二次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为修建烈士陵决议
国民党匪帮与日本帝国主义统治南京的22年中,在南京及附近地区屠杀了无数中华人民优秀儿女、中国共产党党员及爱国民主人士,其中雨花台尤为众所周知先烈慷慨就义场所。现在南京已经解放,为追念先烈不朽业绩,号召人民纪念死者,鼓舞生者,因此本届会议决议在雨花台修建烈士陵园。
……
1950年1月24日,时任南京市市长的柯庆施批准了“组建南京市兴建人民革命烈士陵筹备委员会”的正式文件,同年6月29日,正式成立了“兴建雨花台烈士陵园筹备委员会”,8月,在筹委会的领导下,又分别成立了“南京市兴建雨花台烈士陵筹备委员会办事处”和“筹委会设计委员会”两个办事机构,筹委会设计委员会负责对陵园总体规划和设计。同时,在《人民日报》、《新华日报》上登载了在全国范围内征集烈士资料的启事。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建设和绿化,现今的雨花台烈士陵园共占地153.7万平方米,形成了以纪念碑、纪念馆为中心轴线的纪念建筑群。
北殉难处位于雨花台烈士陵园的北部,是1927—1937年国民党集中杀害共产党人的地方。1979年,在这里首先建立了北殉难处烈士就义大型雕塑,由上海、广州、杭州、北京、南京等地的雕塑工作者共同创作,著名雕塑家刘开渠亲临指导。雕塑高10.3米,宽14.2米,厚5.5米,由大小179块花岗岩石拼装而成,总重量1300多吨。雕塑造型庄严凝重,刚毅不屈,再现了革命烈士的光辉形象。
纪念碑位于中轴线北端,1986年破土动工,1989年落成,由齐康设计规划。全碑分为碑额、碑身、碑座三部分,碑高42.3米,寓意南京解放纪念日(4月23日)。纪念碑正面镌刻着邓小平题写的“雨花台烈士纪念碑”八个大字,背面为江苏省暨南京市人民政府撰写的碑文,其辞曰:
在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中,革命先烈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和民主自由英勇斗争,壮烈牺牲在南京雨花台,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中国革命史上的英雄篇章。先烈们的革命精神,将永远激励人们为实现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而奋斗!
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在纪念碑的东西两侧的碑廊,有180块黑色花岗岩碑刻,总长144米。东碑廊镌刻的是马克思、恩格斯合著的《共产党宣言》,列宁的《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西碑廊镌刻的是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三篇著作共47043字,有著名书法家赵朴初、欧阳中石、刘炳森、萧娴、费新我、武中奇、尉天池等36人书写。
纪念馆是一座两层仿古建筑,由杨廷宝[②]设计,1984年4月动工,1988年7月1日建成并对外开放,全馆面积5900平方米,中堡高26米,东西长90米,南北宽49米,重檐翘角,气势宏大。除了花岗岩墙面,白色大理石窗框,正门上还有邓小平题写的馆名以及花岗岩雕凿的“日月同辉”图案。馆内分为10个展厅,共2000平方米,陈列着127位烈士的遗著、信件、服饰、以及日常用品等革命文物620余件,历史照片450余幅。这些烈士中有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和民主党派人士,包括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罗登贤、中国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邓中夏、中共中央委员恽代英、中国农工党创始人邓演达、中华全国总工会秘书长谭寿林、中共河南省委书记许包野、中共河北省委书记施晃、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常委洪灵菲、中共南京市委书记孙津川、刘少奇夫人何宝珍等。
此外,在纪念馆与纪念碑之间有倒影水池、“缅怀”纪念雕像、纪念桥等建筑。倒影水池南北两端的照壁上用汉、蒙、藏、维、壮五种文字镌刻着《国际歌》与《国歌》。水池南端广场的东西两侧竖立着“缅怀”雕像,左边是“战士”,右边是“母亲”,每尊雕像高5.5米。广场南面是跨越雨花湖的纪念桥,桥长103米,宽12米,桥两侧有1米宽卧式花岗岩坡面栏杆,镶嵌有24只直径1.02米花岗岩雕刻的花圈。
纪念馆南面山坡上有座花岗岩砌成的忠魂亭,亦由齐康先生设计,1996年7月1日落成。此工程由忠魂亭和忠魂广场组成,亭高8.3米,宽5.8米,忠魂广场建有“思源曲”水池和“忠魂颂”浮雕。
三、 建筑的风格与理念
如前所述,个人的记忆往往受到社会倾向的强烈影响,而记忆的方式和内容又常常被社会所决定。烈士陵园的建筑风格和设计理念则能直接影响到个人的回忆方式以及与具体内容相联系的感情倾向和价值判断,因此,梳理一下建筑的风格和设计理念就有相当必要了。
从陵园北部的群体雕塑到纪念碑、纪念馆、碑文、碑廊铭文以及广场建筑,笔者认为体现出以下三个特点:
一、宏大主题的叙事方式和建筑的象征风格。如碑文所载,这里纪念的先烈,都是在“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中”,为“实现共产主义理想”、“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民主自由”而斗争的“优秀儿女”,他们的事迹谱写了“革命史上的英雄篇章”,成为我们今天学习的榜样和精神动力。宏大叙事的特点是简洁明了,但却对历史的多重面像有所遮蔽,近代中国的确面临着民族解放和社会改造的两大主题,而在宏大叙事模式中,国共两党基于不同主义信仰、执政理念而分庭抗礼的历史事实则极易被忽略。此外,陵园内建筑的象征意义也颇值玩味。除了北部的群雕象征着无数英勇就义的烈士而外,忠魂广场的两侧还有“战士”和“母亲”的雕像,一方面说明革命群众踊跃的将儿女送入革命军队,革命军队与革命群众是“鱼儿离不开水”;另一方面似乎也暗示了当年的浴血奋战与现今的新中国的“母子关系”。如果说这还是比较隐晦的,那么“忠魂亭”、“思源曲”就通俗易懂多了。饶有趣味的事,在雨花台扩建的过程中,为有明一代忠于前君,不肯替朱棣草诏篡位而终被车裂的方孝孺重修墓地,以彰其“爱国情怀”,但“忠君”与“爱国”似乎难以画上等号,而即就是臣民时代的爱国与公民时代的爱国也有质的不同,此举何谓也?
二、塑造人物形象的模式化与脸谱化。如上文所述,在宏大叙事模式的支配下,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和多面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的单一性和平面性。拿北部就义的群体雕像而言,无论男女,表情、体态都如出一辙,刚毅、坚定、无我与献身几乎成为所有雕像的共同主题。不仅此处如此,其他革命纪念馆亦然。我们看到的都是不计个人得失,视死如归的战斗英雄。这说明在宏大叙事模式中,个人的主体性让位于革命的主体性,个人存在的价值让位于革命的价值,并且革命具有最高的价值。在革命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只不过是一颗“螺丝钉”,被安排在革命需要的地方,为一个共同的信仰而奋斗。耐人寻味的是,这些雕像不代表任何具体的个人,而是从千万牺牲就义的烈士中抽象出来的“革命先烈”。因此,人物形象的塑造只需要一个版本,其他的如法炮制即可;人物形象的表情也只需要一个脸谱,因为其角色早已在革命的叙事中预先设置好了。
三、以共产主义为旗帜、民族解放为内容的设计理念。无论是从纪念碑碑文还是从碑廊铭文中,都可以看到共产主义和民族解放的身影。其实,民族解放始终是与建立独立国家相联系的,他们有很大一部分的重合价值。因此,在陵园的设计理念中,共产主义与民族主义就编织成了一条鲜明的主线。除碑文以外,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倒影水池照壁上镌刻着的《国际歌》与《国歌》。但共产主义与民族主义究竟不同,是追求普天之下莫非共产的大同世界还是各自为政的民族国家?是以宗教般的主义信仰为外交活动的唯一准则,还是以世俗的国家利益为圭臬?此间有价值分裂焉,为一般观众所不察。至于用五种文字镌刻则是对其他民族的记忆进行同样建构,以达到对政治共同体的认同和政治权威的肯定。
四、观众的反应
记忆的建构是一个互动的过程,陵园的设计与建造即便再苦心孤诣,也只是完成记忆建构的第一步——暗示,它必须通过影响观众的思想意识才能最终完成,而作为记录观众反应的留言簿,则真实再现了观众参观后思想意识的原生态面貌。
从留言簿的记录来看,参观者多为大、中、小学的学生,工人、职员、军人、教师以及烈士后人,现将2001年7、8两月以及2002年1、3两月留言簿中,一些有代表性的留言摘录如下:[③]
一、人的一生也许会有很多人和事让你为之感动,而能让你终生难以忘怀的却不会很多,今天的学习,无疑让我们更加坚定了共产主义的信念,促使我努力学习,为祖国繁荣昌盛而努力奋斗!贡献终生!
武汉 汪×× 01年7月
二、受到一次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
广州 邓× 01年7月
三、牢记国耻、振我中华。
武汉 周×、周×× 01年7月
四、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来之不易的,我们应该继续发扬这种革命精神,建设美好的未来,需要我们的共同努力!
湖北中医学院 蒋×× 01年7月
五、面对历史,我们更应有一份思索,多一份责任,作为军人,我们更应珍惜与护卫这一切。
敦煌 许× 01年7月
六、共产党是太阳,我们要跟着太阳走。
李× 01年8月
七、我才知道中国(国)民党以前太残忍了,永远记住血的教训,为和平祈祷,告为(慰)英烈。
宝鸡某子校 白× 01年8月
八、将来一定要带我们的孩子来这里。
周×× 02年3月
九、作为21世纪的大学生,永远记住烈士们的事迹,继往开来,为祖国的繁荣昌盛奋斗终身!
南农大某学院 霍×× 02年3月
十、今天的江山是用鲜血换来的!我们后人要好好珍惜!
73岁,曾参加解放南京 薛×× 02年3月
十一、这个地方真是太好了,彻底的揭移(露)了当时国民党的暴行,如果当时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一定要为人民服务,杀光那些侵略者。
王康中学 杨× 02年3月
十二、深受教育,这才发现,自己的思想是如此渺小,提高觉悟吧!
俞×× 02年1月
这些留言的共性是深为烈士的事迹感动,并且珍惜今天的生活,奋发进取,以慰英灵。但内容的侧重又各有不同,笔者试从其不同之处将留言分为三类:
一、偏重于爱国主义。这一类的突出特点是有做好本职工作、报效国家的强烈愿望,以及想将对烈士的感情传输给下一代的道德自律情怀。“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④]”与“自己的思想如此渺小[⑤]”形成鲜明对比,观众通过对比和自我否定,产生了为理想奋斗终身的愿望。大致属于这一类的有,第一、二、五、七、八、九、十二条留言。
二、出现指认错误。把内战时期国共两党对峙误认为抗战时期的民族冲突。这一类最明显的标志是将国共对峙时期中国共产党死难的烈士,误认为是在民族战争中牺牲的,或是有意无意的将国民党等同于侵略者。在大陆建立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模式中,对受难史、痛苦记忆的强调是一以贯之的,因此,在同为痛苦记忆的两党对峙和两国交战中,出现指认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大致属于这一类的有,第三、十一条留言。
三、偏重于“思源”和爱党。“思源”主要体现为对当今生活的珍惜,和对烈士的缅怀,爱党则更进一步,表现出对中国共产党极大的崇敬和信任。属于这一类的大概有,第四、六、十条留言。
纵观这十二条记录所反映的信息,与陵园的建筑风格和设计理念若合符节。在建构历史记忆的过程中,运用文字、雕塑、图片和各种遗物,为观众打开了一幅特定的历史画面,在画中,革命是一层永恒的底色,铺展到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都是在这层底色上谱写“革命史上的英雄篇章”,整幅画可圈可点之处甚多,可歌可泣之处亦不少,壮观宏大而风格统一。观众在这幅画面前,接受各种文字、雕塑、图片和遗物的暗示,运用自己的想象力,十分自然流畅的建构出自己的“历史记忆”。在这种记忆里,“革命与爱国”相联系,“忠魂与思源”相联系,“思源与爱党”相联系,“江山与鲜血”相联系,“崇高与渺小”相联系,通过一系列的联系和对比,极大地增强了对“历史”的认同感,并且这种认同感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和排他性,一旦建构完成就很难改变。这种记忆,笔者称其为“革命的记忆”。
不惟有“革命的记忆”,亦有“记忆的革命”在焉。在“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民主自由[⑥]”的宏大叙事模式中,往往强调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的革命向度,却忽视了两党对峙、争雄的历史事实;同是宏大叙事,往往强调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民族主义的方面,却忽视了社会改造、个性解放——民主主义的方面,而民族、民主问题,共同构成了近代中国的两大主题。反观留言簿,观众对“民主自由”所暗示的民主问题,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诚可谓意料中事。也难怪,观众来这里之前就已有了“接受教育”的自我暗示,现在接受了“革命教育”,有了形诸留言的“革命观感”,不亦宜乎?
参考文献:
1,《紫金岁月》,1999年增刊
2,《南京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概览》,东南大学出版社,1998
3,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
4,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5,弗雷德里克·C.巴特莱特:《记忆:一个实验的与社会的心理学研究 一个实验的与社会的心理学研究》,浙江教育出版,1998
[①] 王绍全:《解放初期雨花台烈士陵园的筹组与建设》,载《紫金岁月》杂志,1999年增刊
[②] 时任“兴建雨花台烈士陵园筹备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兼“筹委会设计委员会”主任。
[③] 《雨花台烈士陵园观众留言簿》,2001年,7、8卷;2002年,1、3卷。引文中明显的误字、缺字由笔者改补在随后的括号内;具体的人名只保留姓氏而已,其余均为原来面貌。
[④] 前引纪念碑碑文。
[⑤] 前引观众留言。
[⑥] 前引纪念碑碑文。
